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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妈妈

晶莹

我的爸爸在1987年去世,我当时17岁,哥哥姐姐们都结婚了,只有我和妈妈还有个小侄女一起生活。我除了其间在外上学,基本上和妈妈一起度过。

我妈妈是个意志坚强的人,爱孩子胜过爱自己的生命。她可以为孩子付出一切。我记得我从来没有早上没吃饭就上学的事。她总是第一个起床,几十年如一日,即使发烧,也要把饭做完,让我们吃,自己才躺下。她从未打过或骂过我们,即使在文革时,她在外挨了批,也不会拿我们出气,每当她忧伤的时候,就会唱歌,很忧伤的那种歌。妈妈在我心里是圣人,是完美的。在我心里,她一定是对的,我也不记得我的青春期有过什么叛逆,我亲眼看见妈妈为我们吃过的许多苦,她的工作也非常出色,我常常能记得人们提起我妈妈时的那种神情。她太能干了,不是一般的女人。我小时候,有一种恐惧:特别怕妈妈死,怕没有妈妈的生活。

我结婚后搬到了北京,那时没有房子,没条件接妈妈来住,每年五一、十一、过年都要回家看妈妈。我特别想念她,在心理上、精神上我都很依赖妈妈。我对自己的希望就是挣好多钱让妈妈过好日子,这几乎是我的全部理想。我丈夫在1999年分到一套房子,我也刚好怀孕了,自然就接妈妈来。我一直到2003年,都过着非常忙碌的日子,一切都听妈妈的。妈妈帮忙带孩子,非常辛苦,她全力支持我的工作,告诉我不要依靠任何人,人是会变的,剩下的只有你自己和你的实力。

我和妈妈在一起挺幸福的,我习惯了亲戚朋友的称赞,嫁得好啊,多孝顺啊,而且什么家务活也不用干。但是,很快事情开始变化了,孩子上幼儿园了,妈妈开始没事干了,她的很多注意力开始转移到我身上了。我也开始变化了,她的关怀常常令我烦躁不安。不和谐开始了,我觉得自己变了,我怀疑自己不孝敬父母,我发现自己心中曾经对妈妈的敬爱消失了,我对自己内心的变化非常不安,也很内疚。

我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了教会的牧师,牧师让我明白一件事:百依百顺,惟命是从不是孝敬父母;内疚不能代表你孝敬父母,不内疚也不是不孝敬父母。我听了之后非常吃惊,我可以不听妈妈的话吗?她生气了怎么办?她不快乐怎么办?如果我不听话,会不会失去和妈妈的亲密关系呢?
在家里,和妈妈的分歧越来越多,比如,我不许孩子吃太多糖,但妈妈觉得没关系,我儿子虽然只有三岁,但他很懂得利用我们的分歧,他会当着我的面,剥开糖纸,把糖放在嘴里。问我,你敢不听你妈的话吗?直到我说不敢,他才肯罢休。渐渐地,我发现孩子和妈妈的感情比我好,我发现我开始嫉妒,以后的事就变成:妈妈说东我非说西,以此向妈妈表明,我长大了,我不再是小孩子了,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。我终于赢了几次,妈妈非常伤心,她把她的痛苦写在日记里。其实我也非常痛苦,我把自己的痛苦和教会的朋友说了,她们陪伴我,安慰我,为我祷告。

那年8月份妈妈回老家要办点事,从老家来电话和我说,如果我自己能带孩子,她就不回北京了。我当时想,矛盾越来越多,分开也好,也没多想,就说我自己能行。其实妈妈是希望我恳求她回来,后来我才知道,妈妈听了我的回答,放下电话后,放声大哭。十月五号,我二姐夫去世了,我二姐搬回家和妈妈生活,妈妈始终不肯原谅我,我寄的钱都给我退了回来。妈妈走后,我也开始反省自己,有很多时候因为自己不成熟,说了令妈妈伤心的话。我打电话向妈妈道歉,请求妈妈原谅,妈妈哭了,对我说,又能怎么样呢?你是我生的。

渐渐地,我和妈妈的关系开始恢复,我又开始想念妈妈了。2006年夏天,我和丈夫孩子去九寨沟玩儿,我感觉太美了,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带妈妈来一次,2007年10月底终于成行。一路上我不停地照顾妈妈,告诉她,我不听话是因为我长大了,不代表我不爱你。我和妈妈一起回忆小时侯她为我所做的一切,很多美好的回忆,我向妈妈表达我对她的敬和爱,我永远不会忘记妈妈为我所做的一切。在旅游大巴上,导游让我表演节目,我唱了一首歌,是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教我的一首英文歌。其中的一句是:亲爱的宝贝,我是多么的爱你。我相信,那一刻,妈妈真的原谅我了,她真的明白我是多么的爱她。从九寨沟回北京后,我们一起住了四十多天,每一天都是美好的。我心里充满了对母亲的敬爱,每天为妈妈精心准备饭菜,下班的路上,给妈妈买了她最爱吃的烤红薯。我放在怀里,生怕凉了。我还给妈妈买了很多漂亮的衣服,我用各种方式表达我对妈妈的爱,11月24日是我的生日,我和妈妈一起过。晚上妈妈坐火车离开了,走之前,我对妈妈说,想我们了,就来,我也争取多回去,等你需要人照顾了,我就接你来。我和哥哥姐姐们都商量好了,为了保证照顾你的质量,我们轮流照顾你,无论在谁的家里,你都是我们的宝贝。

妈妈回去后,大概一周的时间,非常忙,办了很多事,我打电话经常不在家,2008年北京举办奥运会,我打算让妈妈来北京看比赛,妈妈喜欢看排球比赛。

妈妈2007年12月1日因为车祸,离开了我们。她最终没能来北京看成奥运会,非常遗憾;但是每当想到最后一段时间和妈妈的相处,我的遗憾又减轻了很多,我知道我们很真实地彼此理解、彼此相爱了。我相信妈妈得以享受了她的晚年,享受了她女儿发自内心的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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